45年 45 Years

看完《45年》的第一個念頭:女人心,海底針。好想知道我媽會怎麼看這部戲。

看完《45年》的第二個念頭:終於有部讓資深演員盡情展技的劇本了!受制於票房壓力,一直很遺憾在銀幕上大多只能看到青春男女的戀愛煩惱,又或是把老年人的情感生活詼諧化處理,《45年》的故事主題則聚焦在「後浪漫時期」婚姻(或是任何一種長久的伴侶關係)中會發生的問題。尤其鏡頭細膩地呈現人們在平靜日子中細微的心理變化,我想短期內很難再找到一部把親密關係拍得如此美麗卻又殺傷力十足的電影了吧。

導演安德魯海格(Andrew Haigh)前一部作品《愛在週末邂逅時》便透露出這位導演出色的人際觀察能力,並且能把這些散漫在空氣中的微妙和尷尬妥善地用影像陳述;另一方面更把電影的節奏譜寫的像曲,優美到令人心碎(卻仍陶醉其中想與之翩翩共舞)。在交出《愛在週末邂逅時》和《Looking》等評價皆優的同志影視作品後,身為同志的他這次卻推出一個結縭45年的老夫妻的日常相處故事,彷彿宣告世人:所有的親密關係都有盲點,無論異同。

 

45 Years

 

本片的靈魂人物當屬戲妖夏綠蒂蘭普琳(Charlotte Rampling)(抱歉以「妖」稱之,只不過她的 bitch resting face --中譯:臭臉,實在太令人聞風喪膽),她在劇中飾演一個快樂的退休教師,與丈夫兩人住在郊區的小鎮上,在電影一開始就忙著張羅結婚45週年的慶祝事宜,不過這歡欣的氣氛就在瞬間被一封瑞士當局的來信給打破,信裡頭寫著一名山難女子的遺體因地球暖化、冰層融化而被尋獲,女主人看著失神的丈夫,查覺到這當中必定有什麼隱情,丈夫才娓娓道出當年因民風保守,自己和女友只好宣稱兩人為夫妻,才能夠辦理入山的種種手續,也就因為如此,這封信才會在50年後寄到他手上。

 

開頭不到10分鐘的這一段其實已經拋出一個最大的啞彈--中文字幕沒有特別翻出,但飾演丈夫的湯姆寇特內(Tom Courtenay) 確實在第一時間精神恍惚地把那名罹難的前女友喚為:My Katya(我的卡蒂亞)。

他把去世多年的女友稱之為「我的」,聽在正宮娘娘的耳裡想必十足不是滋味。結婚45年,竟然還有我不知道的「你的」世界?

再者,在即接到來的結婚45週年紀念日短短一周內,丈夫每天的行動和形色都愈發反常,戒菸多年的他重新燃起了菸,不愛拍照的他翻出了與前女友的合照,看來相當缺乏積極行動力的老先生竟然還獨自前往了市區,到旅行社詢問前往瑞士的行程。

 

除了臭臉之外,夏綠蒂蘭普琳的身材也是維持得宛如妖精,令人讚嘆

 

《45年》中用來製造感情裂痕的都不是驚天動地的橋段,卻是日常生活中極有可能發生的,一些我們往往說不上來的小事,那些小事在我們相處順遂時,總能置之不理,但若發生在彼此都敏感的時點上,那麼一切都會轉化成無盡的怨懟,片中妻子一個人獨忙45週年慶祝的安排,就是一個很好的暗示(令人不禁聯想到許多愛侶也是熬不過籌備婚禮的這一關)。導演將原本完全和婚姻生活無關的原著小說,改編成多年婚姻觸礁的劇本,想必下了很多苦工(或是沒有,因為片中的情節實在真實到令人覺得每天都會發生),像是丈夫第一晚上到閣樓翻找舊檔案和舊照,吵鬧的聲音驚醒妻子,並無意間挑起了妻子對丈夫前女友的好奇心,第二晚丈夫又悄悄離開睡床去了閣樓,只是這次他學會將閣樓的樓梯收起,一個無心之舉卻彷彿將現任妻子隔離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無論動機為何,在多年的相伴後還有不能向伴侶坦承的,都很值得被懷疑。雖然我後來想想,覺得那收起梯子的行動背後應該只是出自一個男人的貼心,畢竟丈夫從頭到尾雖然表現支吾,但到這時點卻不像是刻意隱瞞而是想要暗自療傷整理思緒,他為了避免造成妻子更多的不舒服而傻傻走了最危險的捷徑,錯就錯在男人總想不到女人的腦子裡可能會生出千百萬種負面情緒--當她們失去安全感的時候。

看完電影,我要秉持浪漫已死的態度反對女主角的情緒是嫉妒(甚至前女友是丈夫的最愛,女主角也沒問題)*,而是這45年來的點點滴滴,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違心之論,就在我全心付出的時候,就在我以為這快樂是屬於「我們」的時候,你是不是還保留了「你的」哀愁和私情,那是我永遠也無法共享的東西?男人最後一日的突然醒覺和徹底悔悟,更是讓人覺得「那我們前面45年究竟是有多假面...?」那是最卑劣的背叛。

*就我觀察,結婚這麼久的老夫老妻通常會對對方生氣的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你煩/礙到我了。在共同努力、付出這麼多年後,最後大家還是都會回歸於自我吧。

 

 

導演說這部電影就是想要讓大家明白,即使在親密關係中也仍然要保留自己和對方的私領域,這樣才可能是一段健康的關係。不過由於全片的主視角都是放在女主角夏綠蒂蘭普琳身上,實在很容易就落入了同情女主人的窠臼,直到那最後的夫妻共舞和女主人的強勢甩手,才讓人對這段關係中的受害者又重新定義了一番,確實是相當具有巧思的安排。而夏綠蒂蘭普琳和湯姆寇特內一放一收的表演方式,對應起來真的是無懈可擊,你本來以為你都在看夏綠蒂領舞的時候,其實湯姆疏離的一舉一動也早都入了觀眾的眼,不然這部戲就不會成立。

 

還有一點滿有趣的是,由於導演的同志身分,在片子還未上映時便時常讓人問到「到底湯姆寇特內的神祕前任是不是男人?(所以才讓45年堅若磐石的婚姻動搖)」。

可能,我們都覺得那才是一部戲劇該有的張力吧,又或是先入為主的以為同志導演就一定要踩性別界線,但安德魯海格就是不要驚濤駭浪並照本宣科的那一套路,看得出來他對這一題其實略顯無奈(被定型為只拍同志題材的同志導演),並表示老年人和同志都一樣是屬於鏡頭上的邊緣人物,所以他實實在在地講了一個關於老夫老妻的故事,用最日常的口吻,便能直達所有人夫人妻人子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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